就讀于星海音樂學院附中，師從李穗榮的饒灝，在剛剛結束的第18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中闖進決賽，創下了入圍肖賽決賽圈的年齡最小中國選手紀錄。12月9日、10日，饒灝與呂嘉執棒的大劇院管弦樂團演出肖邦《第一鋼琴協奏曲》與《黃河鋼琴協奏曲》。“肖一”是他在華沙的決賽曲目，這次演出可以看作他回國的第一次正式亮相。肖賽之時，不少人對這位鋼琴家頗有微詞，聽了現場的肖邦，確感實力大于話題，流言亦不攻自破。
饒灝今年17歲讀高三，他指間的肖邦少多愁善感的扭捏而有遺世獨立之風骨——少年演奏家是大可不必“為賦新詞強說愁”的。第一樂章演奏得最動人，能聽出明顯地音樂策略卻沒有過重的設計感。主部主題中經過的裝飾音絕不止于節奏上的纏綿悱惻，音樂通過以下兩者被鮮明地勾勒出：其一是旋律骨干音的“緩急法”，其二是音色的層層罩染，二者共同表現樂句的變化。饒灝的演奏格調高處似乎有上承傅聰一脈的中國文化氣息，這在一位如此年輕的音樂家身上體現多少令我匪夷。典型如副部的處理，自由節奏的處理干凈清楚，主題的出現通過左右手力度的控制做出差異，左手的伴奏被弱化，如文人風骨的遺世獨立。進入結束部的漸慢恰到好處，不過多留戀，從而一氣呵成直至展開。展開部則是技術上的游刃有余，保證了音色的斑斕。再現中，音樂策略的實現代表了演奏家對結構感的把控。于再現部的副部，左右手的平衡終于歸攏，情感的濃度也加強，如絢爛之至而歸于平靜，音樂中是詩意與自洽的統一。第二樂章可貴在于音樂不賣弄，有真誠懇切的自由節奏，巨大的留白空間也由于音色的清澈而不顯突兀。青年演奏家最能打動人的兩點：技術、真誠，饒灝身上都有。
樂隊部分與獨奏有著對照的效果。呂嘉棒下的樂隊纏繞綿密，是肖邦的郁結之網，與饒灝的清澈果決相映成趣。于是，演繹如一張好的宋畫——密不透風，而疏可走馬，疏密有致為聽眾提供了不同聆聽的視角。略可更多提升的是鋼琴第三樂章的音樂處理，還有細致的余地。另外，一些自由節奏的方式可以有更豐富的表達。整體上，第一樂章中有幾處全奏的平衡也可以做出優化。返場兩首，其一柴科夫斯基《f大調夜曲作品十之一》，其二肖邦《瑪祖卡》(op.33 no.2)。返場率然入座的憨直也是誠懇的側面體現。
下半場的德沃夏克《e小調第九交響曲“自新大陸”》令我意外，意外在于指揮與樂團之嬗變。2018、2020兩年呂嘉都曾指揮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演出過這部作品，是很不錯的演繹，走的皆是指揮家呂嘉特有的長線條、精致的路線。而當晚卻是與之前截然不同，音樂老辣橫斜如氣貫長虹，一氣呵成，夸張之處，這樣長大的樂句甚至會產生一種強大的壓迫感，和此前幾次完全是不同的詮釋方向。一樂章引子是孤寂的，幾處獨奏呂嘉皆不打拍子，開始之處提示進入后任由圓號演奏，平添荒寒蕭瑟。副部采用了高難度的合拍，音樂更為整飭。演繹整體也有鋌而走險之勢，于一些容易斷裂處求險境，在氣若游絲中保持微妙的緊張度，而這種對音樂氣息最大化的重視無疑是對樂隊極大的考驗。第二樂章是帶有啞光色的，左手對弦樂的照拂可觀。綜合再現突出新配入的大提琴，得到舒展流暢卻不輕浮的音樂。“德九”雖然音樂通俗易懂，技術卻并不簡單。三樂章是技術很難的一個樂章，這個樂章層次與平衡稍有閃失，不過客座首席曾韻帶領下的圓號聲部彌補不少。第四樂章和以往的演繹極其不同，和弦長度的大大加長，水汽淋漓的雄偉音樂建立于織體的奔涌。最近連續聽了呂嘉的貝多芬早期管弦樂、意大利歌劇與這場音樂會，都是很好的演繹，風格上出現了新氣象。
上半場是青年演奏家的慨然抒發，下半場是指揮家風格突破自我的求變。德沃夏克《e小調第九交響曲》中二樂章有膾炙人口的“念故鄉”，似乎也表達了對饒灝回國的歡迎。也更希望他能沉潛下來好好深造，不耽于演出合約與宣傳包裝，畢竟過早走上所謂職業道路而中途遇到瓶頸的演奏家不在少數。“灝”字有水勢漫漶無邊之意，也希望他的音樂才華在厚積薄發中有更大的發揮。
（內容源自《音樂周報》 張聽雨/文）
